前言
“教授沙龙”是继“博士沙龙”“博士论坛”之后,广东外语外贸大学南国商学院着力打造的又一高端学术交流平台。沙龙秉持“轻量化、常态化、精品化”定位,旨在打破学科壁垒,营造自由平等的学术生态。
本次“中外语言文学教授”沙龙(第三期)于2026年10月16日下午在G107举行,由学科建设办公室、教师发展中心与英语语言文化学院联合主办。本期沙龙由我校外国语言文学学科带头人温宾利教授主讲,宁一中教授主持并与谈,执行校长王铭玉及项成东、余盛明、戴伟、李柯、刘靖丹等教授学者、师生代表参加。

宁一中教授主持
报告精粹
沙龙伊始,宁一中教授向与会师生介绍了温宾利教授的学术背景与研究领域。随后,执行校长王铭玉为温宾利教授颁发主讲证书,对其莅临讲学表示欢迎与感谢。温宾利教授以“生成语法的哲学思考”为题,从生成语法的理论发端讲起:1957年乔姆斯基出版《句法结构》,标志着生成语法的诞生,并引发语言学领域的“认知革命”。
温教授首先辨析了“语法”这一概念。他指出,生成语法所言之“语法”并非教学语法或描写语法,而是理想说话人—听话人所拥有的关于某语言的隐性知识系统,即“语言能力”(competence);与之相对的“语言运用”(performance)则是这种知识在实际使用中的表现,会受到记忆、注意、疲劳等非语言因素的干扰。由此,生成语法区分了内化语言(I-language)与外化语言(E-language),其研究目标在于揭示心智与大脑如何生成语言,回答“柏拉图问题”——即在输入数据贫乏的情况下,儿童何以获得完备的语言知识。

执行校长王铭玉为温宾利教授颁发主讲证书
围绕语言知识的来源问题,温宾利教授辨析了经验主义与理性主义两派观点。经验主义认为知识源于后天经验与感官输入,结构主义语言学与行为主义心理学的刺激—反应说均属此列;理性主义则认为知识有先天来源,理性本身即是知识的依据,生成语法正持此立场,主张语言能力是天赋的。温教授援引乔姆斯基在《语言知识:本质、来源及使用》中提出的经典三问——知识由什么构成(洪堡问题)、知识怎样获得(柏拉图问题)、知识怎样被使用(笛卡尔问题),将讨论聚焦于语言知识的来源。
在讲座的核心部分,温宾利教授通过“走路”与“织毛衣”的对比,揭示两种能力的本质差异:走路在客观需要出现之前就已存在,存在发展的临界期,并非源于有意识的决定,也不受教学与强化练习的影响;织毛衣则恰恰相反。而语言能力在四个维度上的表现与走路完全一致——不是学来的,而是自然发展起来的。温教授以“教女儿使用other N”和“教儿子区分‘比’与‘和’”两个个案为例,说明儿童即便当场能够跟读正确形式,一旦转入自然表达仍会按内在规则说出“other one spoon”“比那块一样红”,表明语言规则并非靠模仿与纠正“教”会,而是由内在机制按自身节奏建构。他进一步指出,一种语言的词是有限的、可以全部学会,但句子是无限的、不可能逐句学会,因此儿童掌握的必定是一套能够生成无限句子的规则系统。
在此基础上,温宾利教授系统阐述了语言天赋假说的八条论证:其一,非教学性,儿童在缺乏系统教学与纠正的情况下仍能完美掌握母语;其二,创造性,儿童并非逐句记忆,而是通过内在规则体系生成从未听过的句子;其三,细微知识的非习得性,儿童能掌握极细微的句法差异,而这些知识无法从外界输入中获得;其四,习得速度快且质量高,尽管输入数据贫乏且杂乱,儿童仍能在短时间内迅速、完美地掌握复杂的母语系统;其五,人类独有性,只有人类具备真正的语言能力,动物无法企及;其六,与智力无关,母语习得在正常儿童中高度一致,不受个体智力差异显著影响;其七,路径与结果的一致性,无论身处何种环境,全球儿童习得母语的路径和最终获得的系统高度一致;其八,环境决定具体语言,任何种族儿童在任何语言环境中均能习得该环境下的母语。温教授还补充了潜意识与非自愿性、不可学性两条佐证,指出语言习得是潜意识的自然过程,许多句法属性无法通过外部刺激习得,而由先天预设规定。
在普遍语法与参数设定部分,温宾利教授指出,普遍语法(UG)是人类出生时大脑中预存的初始状态,包含所有人类语言共有的原则;语言习得过程即是从UG初始状态到特定语言稳定状态的转变,儿童只需完成两件事——参数设定与词汇学习。句法框架是天生的,只需根据所接触语言的经验设定参数;而词汇与用法则必须通过经验一点点积累。这正好解释了“儿童掌握母语极快,却又终身不断学习新词”的现象。

教授沙龙现场

教授沙龙合影
学术对谈

与会学者进行对谈与讨论
左:沙龙主持人宁一中教授
右:沙龙主讲人温宾利教授
Q1:动物也有自己的交流系统,能否被视为“语言”?
温宾利教授:这里其实牵涉两个不同层面的问题——交际与计算。就交际功能而言,动物当然有系统:蜜蜂的舞蹈能指示蜜源的方位,长臂猿的叫声能区分不同的捕食者,鹦鹉可以模仿上百个词,黑猩猩也能习得若干符号。但生成语法关心的不是功能,而是背后的机制。人类语言的核心特征是“位移性”(displacement)与离散无限性:我们能够谈论不在场、已逝去或尚未发生的事情,能够从一个有限的词库出发,通过反复的句法操作生成无限多的表达式,并且每一个表达式都在语音与意义两端得到确定的解读。动物的信号则是整体性的、与刺激相绑定的,既不能切分重组,也没有真正的层级结构;它们能“指称”眼前的世界,却不能“表征”可能的世界。所以我的回答是:如果“语言”指的是交际系统,动物有语言;如果“语言”指的是一种能生成无限表达式的计算能力,那么它是物种专属的(species-specific),属于人的生物本性。
Q2:人工智能大模型基于统计与经验,是否构成对乔姆斯基理性主义的挑战?
温宾利教授:这个问题提得很及时,但我想把问题往前推一步——大模型究竟证明了什么?它证明的是:从海量文本中提取统计规律,确实可以生成高度流畅的语言。也就是说,它复现的是“语言运用”(performance)层面的成就,而不是“语言能力”(competence)的获得机制。我的论证从来不是“机器学不会语言”,而是一个关于因果强度的问题:儿童在输入贫乏、残缺、无系统纠错、无亿万级参数的条件下,四五岁就已基本掌握母语;大模型则需要几乎全部人类书面语与巨大的算力。输入与产出之间的这种不对称,正是“刺激贫乏”(poverty of stimulus)所要指出的。乔姆斯基在讨论可学性研究时说过,三十年的研究所提供的主要是否定的结果:仅凭“输入+一般学习机制”,无法解释儿童为何能学会语言。因此在我看来,大模型的成功并不构成对天赋假说的反驳,它只是把那个老问题重新摆到我们面前——为什么如此少的经验,能产生如此完备的知识?当然,理论各有侧重:乔姆斯基关注共性、形式与解释力,功能学派关注社会文化与意义,两者不是互相取消,而是互相补充;西方学术常作二元对立,真正需要的或许是综合的眼光。
Q3:儿童能否通过逻辑推演或社会压力纠正语法?语言习得是否存在可干预的关键期?
温宾利教授:这里要区分“知道一条规则”与“拥有一个系统”。父亲把“the other spoon”拆成音节让女儿逐个跟读,她当场都能复述;可一转入自然表达,她说出的仍是“other one spoon”。这说明她掌握的是一种无意识的语法,而不是一条可以背诵的规定——纠正所触及的是“语言运用”,改变不了“语言能力”。至于儿童能否凭一般逻辑推演出这些结构,我的看法是:倘若他能推演出来,那恰恰说明推演的能力先于语言经验而存在,知识终究不是从外部“输入”进去的。更何况句法知识中有相当一部分在原则上不可学:输入里没有反例,也没有足够的负面证据告诉儿童什么不能说。语言习得还受到时间上的约束——它按生物时间表展开,错过窗口,同样的输入不再产生同样的结果。这也正是“多教一点、多纠正一点”收效甚微的原因:语言不是被教会的,而是在基因引导下生长出来的。
Q4:生成语法研究对幼儿语言发展与外语教学有何启示?
温宾利教授:先要划清一个界限:生成语法解释的是母语习得,它不是教学法,也不能直接换算成课堂步骤。由此可以说三点。第一是谦逊:既然母语能力在很大程度上按遗传程序生长,成人就不必以“纠错者”的姿态介入幼儿的语言发展,七岁前尤其如此——过度纠正既无效,也会损伤表达的意愿。第二是区分:外语学习并不具备母语习得那样的生物基础与输入条件,不能简单以“自然习得”取代显性教学;规则与形式要和意义与使用并重,这正是形式学派与功能学派可以互补之处。第三是方向:教育改变不了天赋机制,却能改变输入的质量——丰富、可理解、有真实交际意图的语言环境,是一切教学法共同的前提。说到底,语言是长出来的,不是教出来的;教育所能做的,是为它的生长提供合适的土壤。
最后,宁一中教授在总结中指出,温宾利教授的讲座透彻解析了乔姆斯基理论,极具启发性;任何理论为了自成一家往往需要走向极端,但同时也伴随局限性;理论永远处于被质疑和更新的过程中,应保持大胆质疑的勇气。
本次教授沙龙打通语言学、哲学与认知科学,系统呈现了生成语法的哲学根基与语言天赋假说的论证逻辑,为我院师生理解语言的本质与来源提供了深刻的理论视角,也进一步浓厚了学院的学术争鸣氛围。
学者简介

温宾利,博士、二级教授、博士生导师,广东外语外贸大学南国商学院外国语言文学学科带头人、英语省级一流专业负责人。曾获“南粤优秀教师”称号,广东省教育教学成果二等奖、广东省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三等奖。从事理论语言学研究,学术成果发表于Australian Journal of Linguistics、《外语教学与研究》等期刊。曾参与国家、省级社科、自科基金项目,主持教育部人文社科重点研究基地重大研究项目和省级教改项目。
图:李柽淳(英语语言文化学院)
文:向健(英语语言文化学院)
审校:张玉玺、吴新玲(学科建设办公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