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法时代,谁来决定什么被看见?

——专访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陈昌凤教授

发布者:文传学院-李明杰发布时间:2026-10-11浏览次数:14

       在第三届新媒体传播学术研讨会上,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陈昌凤教授作了主题报告。茶歇间隙,记者就算法推荐下的公共议题可见性、智能媒体对新闻专业主义的挑战,以及她近期提出的“工程文科化”等问题,对陈昌凤教授进行了专访。陈昌凤教授的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带着历史的纵深与现实的关切。

陈昌凤 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原常务副院长、暨南大学国际传播研究院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曾任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副院长、清华大学《全球传媒学刊》主编。入选国家“万人计划”领军人才,中宣部文化名家暨“四个一批”人才,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主持完成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重点项目和部委等研究课题数十项。出版学术著作20多部,在《新闻与传播研究》《国际新闻界》《新闻大学》《现代传播》等发表学术论文百余篇。学术成果获北京市第五届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二等奖。长期从事新闻传播史、智能传播、算法伦理与媒介素养研究。

公共议题的可见性:权威媒体,来引领整套传播体系

记者:陈教授,刚才聆听了您的报告,受益匪浅。想借这宝贵的几分钟时间,向您请教三个问题。在算法推荐盛行的环境中,怎么才能保障公共议题的可见性呢?

陈昌凤:实际上,媒介平民化还有很长的发展变化过程。平台当下的运行基础是成熟的。从算法推荐的机制来说,很长一段时间,大家都在争论信息可见性存在由平台主导的趋向。但总体上,平台原本作为商业机构,一旦承接部分大众传播功能之后,就被赋予了更多属性。就算它是私人企业、民营机构,也要承担相应的义务与社会责任。在此背景下,可见性来源于平台的工作责任、社会责任,此外也和用户数量相关。

  到了人工智能时代,情况就不一样了。信息分发不再只依靠算法推荐,人们获取信息会更加主动。现在很多信息入口不再是搜索或者品牌推送,而是大家直接去问AI,AI带来了人们自主获取信息的机会。这种场景下的信息可见性,比平台算法推荐时代更加复杂。人工智能可以贴近人的偏好,公共性也就成了这个时代非常稀缺、重要的议题,你提的问题非常好。

  这意味着,信息越来越趋向理性化、个性化、私人化,带有公共属性的信息传播会面临挑战。目前,传统媒体大多已经入驻平台,并且开展人工智能建设,搭建数据库、做搜索引擎优化等等,带来了实现公共议题可见性的新机会,所以仍然需要具备公共素养的权威媒体,来引领整套传播体系。

新闻专业主义:智能化实践中不断感知探索

记者: 陈教授,那么您认为现在的智能媒体对于我们的新闻专业主义提出了哪些新的挑战?

陈昌凤:人工智能带来了更多可能性与能力,催生了新的模式,也带来新闻传播生产的新机会。传统的新闻专业性,根植在传统媒体之上,以客观、真实等为原则,这套专业主义,就是适配传统媒介模式形成的。

  它有自身的历史根基,会随着时代需求不断创新。所以在这个时代,我们也要与时俱进,对专业性进行适配时代的重构与思考。如果有先进工具辅助制作虚拟主播,当然会对我们有帮助。我们要抓住机遇提升自身适应能力,兼顾效率与专业性,而不只是追求技术效率。传统专业理念本身在很多层面也存在争议。

  新时代的新型专业性,要守住哪些基本准则?比如真实,这是必须坚守的底线。AI出现之后,我们对于真实性有了更复杂的思考。一方面AI很容易生成虚假内容,但AI又能够帮助我们核验、辨别真实信息。所以它可以提升我们辨别真伪的能力,影响是双向的。使用这类新工具、新技术,带来的变革是从技术层面,向上延伸到制度以及观念层面。所以新闻专业主义,是智能化背景下多层关联的框架,承载着文化沉淀,需要我们在智能化实践中不断感知探索。

“工程文科化”:技术越智能,越需要人文支持

记者:您近期提出了“工程文科化”的理念,强调技术设计不能偏离人类的核心价值以及社会学理的理性判断。那么在AI重塑文化传播的过程中,您觉得文科存在的价值体现在哪里?

陈昌凤:文、理、工之间的学科关系,向来是一个具有历史性的复杂话题。早在50年代,C.P.斯诺发表演讲,后续整理成册,叫做《两种文化》。人文文化(包含社会科学)与科学文化之间的分野,从那时起就一直存在,工程领域的技术也在持续变革。我近期的研究,也着力关注工程领域相关方向。今年这个话题在国内热度很高,智能体落地国内,像大模型相关产品推出之后,文科生仅凭自然语言,就能够训练出智能体,不少这类智能体投入场景使用。这就让我们思考,文科生如何介入社会,如何把人文思考、对人性与社会性的考量融入技术当中。

  文科生的长项,就是能够洞察人文与社会层面重要的需求和顾虑。除此之外,技术领域不少领军人物提到,国内外大厂都在大量招聘文科生。有企业创始人本身是文科出身,他在媒体上谈到,文科生的思维对于大模型发展十分重要。在我看来,国内发展大模型、智能体,确实非常需要人文底蕴和人文素养。它把高深的技术开放给普通老百姓,国内已有数亿用户,普通人可以借助这类工具赋能自己,学习各类知识。

  这就是知识平权化。获取知识不再局限于高校高墙之内,AI仿佛提供了一套学习知识的基础设施,力量很强。我曾经坐四线城市的出租车,司机正和AI探讨高深的人生哲学。他跟我说,自从和豆包对话,看待人生的想法都不一样了,在借助AI学习哲学内容。日常生活里很多事物,过去大家以为只有专业人士才能弄懂。比如我和亲戚吃红薯,他问我:姐,你知道红薯的来源吗?我说地里长的呗。他说,1594年,陈振龙从吕宋岛,想尽办法把红薯藤缠在船的缰绳上,才带回国内。我说你怎么这么博学?他回答:豆包,你再跟我说一遍,红薯哪来的?所以它带来了巨大变革,改变了知识结构与知识获取来源,而这种变革离不开人文关怀。

  人文社科最核心的落脚点还是人。技术发展的目的是服务于人,如果脱离人的需求,那就不是我们想要的技术,最终落点一定是人。只有技术,缺少对人性、人际关系、社会性的考察,技术就很难走进每个人,融入时代。所以技术发展一定需要人文社科的支撑。这是文科的机遇,但技术本身也不能偏废。

  我在清华接触很多技术领域的精英,有一位老师找我,说他们技术做得很好,但是不知道怎么对接社会,希望我推荐学生来读博士。我确实推荐过研究生跨学科攻读博士。技术发展需要文理融合,才能让社会健康有序地发展。

【采访手记】 从平台算法到生成式AI,从新闻专业主义到文科生的机遇,陈昌凤始终把“人”放在技术叙事的中心。她警惕算法对公共性的侵蚀,也看到智能技术带来的知识平权可能;她强调新闻专业主义需要重构,但真实仍是不可退让的底线。或许,这正是“工程文科化”最朴素的注脚——技术越智能,越需要人文的校准。


(文:周文)

(图:梁铭晋)

(文字整理:蔡雨青)

(编辑:张梓潼)